2013年6月3日 星期一

方勵之

方勵之一生婦唱夫隨──讀《方勵之自傳》
方勵之絕不背叛愛情,令他「婦唱夫隨」李淑嫻,淪為「賤民」二十餘年。反右這場劫難,將他逐出核子物理界;而他換軌到天文學,則由於更徹底的科學懷疑精神,又勢必在日後跟這個體制發生衝突……
方勵之(右起)、李曉蓉、李淑嫻、林培瑞、蘇曉康2010年底在奧斯陸維京海盜船博物館合影。當時五人一道參加諾貝爾和平獎授予劉曉波的典禮。
(圖/蘇曉康提供)
必須讓真相在身後不被歪曲
《方勵之自傳》書影。
(圖/天下文化提供)
2012年4月6日方勵之猝然撲倒之後,我們幾個跟他還算接近的朋友,林培瑞教授、李曉蓉、王丹和我,最揪心李淑嫻怎麼撐得下去?因為他們2007年才經歷了痛失小兒子方哲的巨創,母親本是最痛者,她如何在五年之內接連承受兩次打擊?
不久土桑追悼會、紐約追思會都開過了,王丹建議出版一本方勵之文集,可是我們都不敢去跟李淑嫻說,怕她還沉浸在悲痛中。林培瑞打過一次電話給她,轉頭跟我說,李淑嫻一直跟他訴說老方的死因,邊說邊哭,竟然把這位漢學家的漢語都說沒了。「你去跟她說說,行嗎?」林培瑞幾乎在央求我。
我猶豫了幾日,還是撥通了土桑。李淑嫻深陷哀絕是明顯的。她跟我說,她還活著,只為處理方勵之未完成的事務,其中包括出版他的文字;我勸她抓緊時間寫一本流亡傳記,她說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我說你可以採用錄音的辦法。那一次我們在電話上談了大概一個多小時。
培瑞和我,繼續跟李淑嫻通電郵。初夏她的電郵裡,突然談到一本自傳!
我完全了解,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在大陸出版方的任何東西,都是不可能的,至今我們兩人的哪怕是純物理的教科書,不僅不能再版(儘管有很多需要),也不能出售……一般來說,普及的、人文的作品影響面更廣;連在科學範圍內,優秀的科普讀物比專門的文獻更會廣為流傳。關於方已寫成的,因受阻未出版的書,我只和你們兩人說過,未和任何其他人談過……
電郵裡「關於方已寫成的」,原來是方勵之在美國大使館客居384天期間寫的一本自傳。這本自傳也有它的曲折,李淑嫻後來寫進那篇滾燙的〈塵封二十年的遺稿〉中,但略去了一些細節。他們進入大使館不久,便有美國一家出版社,照慣例來搶重大事件主角的傳記,跟方勵之簽了約。方勵之是個文章快手,寫一章,譯一章,最後兩章在劍橋完成,末了那出版社卻挑剔起英譯的質量,顯然是新聞熱點已過,他們覺得商機失去了。那時方勵之已受聘任教亞利桑那大學,又有香港一家「牛津大學出版社」(簡稱「牛津中國」)來約稿,方勵之就寄去這本自傳,但又遭退稿,據傳他們送去讓楊振寧「審核」,後者警告該出版社「不要開罪中共」。
今日我們回頭去看,方勵之二十年前就寫好了自傳,他並非閒散之輩,而是面對顢頇的專制者,有防不測之虞;還因為,他乃20世紀末對中國歷史影響最巨事件的中心人物,何能不留下親筆紀錄?正如李淑嫻前不久對《世界日報》記者曾慧燕所言:「現在此書得以出版,為研究中國近代史和華人知識分子心路歷程提供第一手資料。」她也寫電郵給我:「我們這些人必須讓真相在身後不被歪曲。」
她做了方勵之猝不及防未做的一件事情。她最終完成了他。
方勵之絕不背叛愛情
方勵之出身北京男四中,中國的頂尖高中(王蒙、北島皆為男四中生);考上北大物理系,就受南方來的一個女生「管轄」,並暗暗與之較勁,他說乃是男校生的一種「本能的抗拒」。殊不知,這個教他不容小覷的優秀女生,影響了他一輩子。
方勵之晚年總結自己和李淑嫻,皆「簡單」的人──因為物理系就是「簡單運動系」。他用物理語言描述:「大自然是簡單的」;「簡單是真實的標記,而美是真理的光輝」;世間萬物的至極本質,是優美、簡單和統一;「簡單」也是純淨和專一。
他說環視周圍的同學和朋友,所有他們知道的反右運動之前的年輕情侶,凡被階級鬥爭波及者,無一不被打散。「李和我是倖存者。」這句話有某種「劫後餘生」的雋永。
1957年底李淑嫻被鄧小平「補」劃為右派時,方勵之跟她只是戀人,她立刻切斷聯繫,下農村「勞動改造」去了。但方勵之就是不撒手,他給她寫信:「我曾勸你向黨交代一切……我們還年輕,我們還可以譜寫未來。」並未劃成右派的方勵之說:「1959年初,幸運降臨:我終於也被開除黨籍,高興極了。按定義,我同李的階級地位一樣了。」還有比這更簡單而優美的境界嗎?「我們沒有背叛自己的心,沒有背叛真誠的愛,不顧別人的白眼,組成小小的家庭。」李淑嫻在這本自傳前言中回憶說。
方勵之2011年罹患「山谷熱」住院治療期間,寫了一篇動情文字〈金婚年感恩節致友人〉,回憶他們結婚十年時,正當文革高潮中,兩人被拆散在合肥南昌兩地勞改,卻祕密分赴黃山「度蜜月」,何等浪漫的故事!那是1971年8月中旬,林彪墜機外蒙古的那個月,方勵之為李淑嫻在著名的「猴子觀海」身後留下一幀側影:李淑嫻「遠望『猴子』,『猴子』則在『觀海』。」──方勵之當然是在「觀」李淑嫻了。文學或電影裡從來不缺落難夫妻不棄不離的哀歌,但是方勵之李淑嫻把它譜寫得淒美、幽默、悲壯。
方勵之絕不背叛愛情,令他「婦唱夫隨」李淑嫻,淪為「賤民」二十餘年。反右這場劫難,將他逐出核子物理界,否則他很可能成為一個中共最寵愛的核彈專家(如鄧稼先、錢學森);而他換軌到天文學,則由於更徹底的科學懷疑精神,又勢必在日後跟這個體制發生衝突。
第二次跟體制衝撞
他們第二次跟體制的衝撞,到了「夾在兩個大國之間」的境地,就近乎震動世界了,而這一次,方勵之又是「婦唱夫隨」。
80年代初方勵之因倡導人權的前衛理念,而銳不可當,既被社會奉為「青年導師」,也被鄧小平視為「意識形態大敵」。所以整個八九學運期間,他和李淑嫻沒有去過天安門廣場一次,卻注定要被中南海羅織為「幕後黑手」。
今天已經公開的中共檔案顯示,早在學潮初期,北京市委陳希同李錫銘就認定,北大學潮「就是方勵之的老婆李淑嫻指使的」;因為方勵之從合肥科技大學被撤職後,去了北京天文台,他們抓不住他的任何把柄,只有去栽贓仍在北大教書的李淑嫻。所以即使按照共產黨的邏輯,方勵之也是「受妻子株連」的。4月24日陳希同李錫銘先向萬里彙報這一點,接著第二天向鄧小平彙報時,又強調「北大非法學生組織的幕後人物是李淑嫻」,鄧小平因此定性學運為「動亂」,「四二六」社論出籠,從此不可逆轉。
方勵之是個坦蕩君子,又兼科學家的不信邪,心裡一直很泰然。直到5月底聽說北京郊區農民遊行焚燒方勵之模擬像,他還幽默:「燒模擬像,在國際上或中國歷史上,我記得只有國家級或領袖級的人享用過。我今天竟有此殊榮?他們要這樣做,我不介意。」照常去天文台上班、答研究生問。
李淑嫻開始也很坦然,對在美國讀書的大兒子方克說「我們等他們來抓」,急得方克大叫:「媽媽!你們千萬千萬不要做這樣的『英雄』!」直到六四開槍,李淑嫻才考慮「躲一躲」。他們不願連累親友,只能去外國使館,6月5日下午第一次進美使館,又離開;第二次被作為「總統的客人」請回去,林培瑞說:「方勵之並不是很願意回到美國大使館,是方的妻子李淑嫻和兒子都覺得最好去吧,因為中國官方發瘋了,前一天在天安門廣場殺了那麼多人,即便不判你入獄坐牢幾年,也可能找流氓殺你,李淑嫻對此感到害怕,最終勸動方勵之進入美國大使館。」後來方勵之又幾度想走出大使館,都被李淑嫻勸止。
說實話,在政治判斷上,方勵之不如李淑嫻清醒、透澈。所以他患病未知生死之際,曾對李淑嫻留下類似遺言的話:「這輩子,我們這個小家,在重大問題上,往往是你做的決定,執行了結果良好;未執行的,給這個家帶來嚴重後果……你的決定為我爭得這二十年有意義的生命。」
方勵之為什麼不想當「中國的薩哈羅夫」?
最後,我想再談一個有爭議的問題:方勵之為什麼不想當「中國的薩哈羅夫」?首先,非得拿中國去比附蘇聯或西方,諸如「中國的戈巴契夫」、「中國的曼德拉」等等,本身就是一種貧乏,顯示中國凡事都很平庸,要向他國攀比才比較舒服。中蘇的專制蛻化程度、兩黨的演變路徑,都有巨大差別,皆受其深層的歷史文化制約;薩哈羅夫發揮影響的社會條件,也根本沒有提供給方勵之。
但更重要的是,在八九年的時代局限下,方勵之硬要扮演「薩哈羅夫」,就只能去當「烈士」,儘管這本自傳第一次披露,方勵之的使館日記裡赫然已有「應準備:1、為民族而獻身,獻生命。2、長期監禁」的字句。但是,方勵之的理念非常西化,不可能再有「引刀成一快」式的「烈士情懷」了,而且,即便他有譚嗣同式的死難決心,也對整個局勢無補,中國變革已不是靠「英雄流血」就能奏效了的。
許多人以「道德資源流失」的理由,責備方勵之李淑嫻走進外國使館「避難」,卻沒有發現,這種價值預設前提,恰好是將西方、國際社會、人權價值,統統視為「與中國為敵」;又好像方勵之不是「走進使館」而是「走進監獄」,就能喚起民眾革命了。我們或許可以說,中國政治變革至今唯賴「民族主義」一個有效動員力,是很尷尬的;方勵之遭遇這種尷尬後,及時返回他的天文學領域,去遨遊宇宙,仍可以施展抱負。只有最知道方勵之價值的人,才能從一開始就洞穿這個結局,這個人正是李淑嫻。
【2013/06/04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3年5月11日 星期六

林毅夫返鄉?

林毅夫返鄉 政府不能置若罔聞
  • 2013-05-10 01:32
  • 旺報
  • 【蘇進強】
     甫自世界銀行首府經濟學家兼副總裁一職卸任的林毅夫,於4月初博鰲論壇中與前副總統蕭萬長相見歡,林毅夫在記者會中又再次表達他回宜蘭老家祭祖的強烈意願,真情流露令人動容。其實,林毅夫與蕭萬長早已是舊識,2002年6月林毅夫未能返鄉參加其父喪禮,蕭萬長即是國內少數到場祭拜的政治領袖。
     國安會預擬返台程序
     林毅夫是否能如願返鄉,既是法律也是政治問題,兩岸歷史悲劇的一環。而其關鍵在於國防部的立場,民進黨執政時期,亦即2002年5月林毅夫父喪期間,包括民進黨籍立委蔡同榮等海內外人士均呼籲政府基於人道立場,讓其返鄉奔喪,筆者亦參與國安單位的專案討論,包括陸委會、內政部等與會人士大都傾向讓林返鄉,甚至預擬林下機後軍法單位在機場偵訊、審判程序後,再由總統發布特赦的「劇本」。無奈國防部反對的態度十分強硬,民進黨政府為求政軍和諧,最後只好妥協作罷。
     如今,國民黨執政至今,林毅夫返鄉問題,經星雲大師等人士多方籲求,馬英九政府本應有所作為,卻能為而不為,令人困惑。從事實面言,現任國防部長高華柱,在林毅夫1979年2月調任金門馬山連連長前,曾擔任林的直屬營長約半年,由於任務需要,林提前兩天到馬山報到,其新單位侯姓營長,亦為高華柱的前後期同學,5月16日晚,林至馬山連離營渡海對岸,因自原單位離職已超過3個月,依軍中法令規定,高華柱並無過失,故亦未因此事件受到懲處,而事後清查也未發現林攜走任何兵要機密。這也正是國防部當年事發後第一時間發布林為「失蹤」的原因之一。
     依法論法,林在當時的「叛逃」,確應受軍法處分,但事發後迄今已34年,早已超過法律的追訴期,豈料國防部未依法在事發後或知悉其確切行蹤即發布通緝令,卻在2002年年底,才補行對林毅夫的通緝,此一作為,本身即充滿因人設事、不合憲、不合法,違背人道主義的爭議。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國防部竟公然表示於2002年5月才知林毅夫為林正誼,故而註銷林當年的撫卹,並向家屬追討,經行政訴訟敗訴在案,顯見國防部公然說謊在先,事後又硬拗,實不能服眾。
     國防部不要一錯再錯
     國防部不要一錯再錯
     就政治層面言,我國早在1991年5月1日即終止動員戡亂時期,亦即我國已不再視中共為叛亂團體,戰時軍律亦在其後廢止,所謂「叛逃罪」的條文也不復存在。筆者在此呼籲監察院應與時俱進,重啟調查,並追究國防部應負之責,同時亦可由大法官會議解釋,以保障人權。另方面,過去由大陸投奔來台的反共義士多人,最近幾年紛紛重返大陸,除少數外,大多亦獲中共當局善待,試問,大陸能,台灣有何不能?
     就事論事,林毅夫當年為個人理想,唾棄威權統治的國民黨,投奔共產中國,其是非對錯,見仁見智,卻也是兩岸歷史悲劇的一環。值得肯定的是,林毅夫並未忘情故鄉,不僅從未有過傷害台灣的言論,且對台海兩岸經濟問題不時發表中肯立論,一方面擔任制定中國經濟政策的重要成員,一方面又膺任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兼副總裁的重責,對全球經濟、第三世界國家發展的研究論點,深獲多位諾貝爾經濟獎得主肯定,其國際地位與影響力,自不待言。
     筆者曾為職業軍人,亦曾參與國安團隊,並不認同林毅夫當年的行為,但筆者也無法認同國防部一錯再錯,恣意違法、違反人權以掩飾當年延宕通緝過失的作為。馬英九身為國家元首與三軍統帥,對此一具有高度政治性與兩岸和平發展指標意義的事件,又豈能置若罔聞,毫不作為?而這也正是馬英九政治智慧有無的考驗。
     (作者現任國策研究院資深顧問,曾任台聯黨前主席、國安會諮詢委員)

2013年2月22日 星期五

無賴劉邦

【聯合報╱薛仁明】 2013.02.22 04:45 am 生前死後,劉邦總被罵「無賴」;前前後後,也整整罵兩千餘年了。這罵,肯定有道理。但是,再怎麼罵,又再怎麼有理…… 當年,決定念歷史系,是受了司馬遷的影響。 因程度不好,又不認真,高中時讀司馬遷的〈報任安書〉,其實懵懂,壓根讀不出此文的千迴與百轉。但他那三句話,「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卻讓年少的我,憧憬滿懷。後來,我果然讀了台大歷史系;但念了四年,卻完全不知如何「究天人之際」。一方面,固然是我沒用心讀《史記》;二方面,也是學院那種科學實證、主客對立的學術體制,根本與「天人之際」無緣。 所幸,大學畢業後,我就脫離了這學術體制,不再讀那二元對立、毫無生命情性的乾枯論文。後來,慢慢丟掉了包袱,像個小學生,學會虛心、學會誠懇,重新與中國的學問素面相見,一點一滴,沁入魂魄深處。這時,我再讀《史記》,總算明白,何謂「天人之際」。 中國有句老話,「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文章也好,書法、音樂也罷,只要是絕佳之作,好極,妙極,一旦達到了絕對,那都是高手假借了上天之力,在神志清明之時(譬如王維寫〈辛夷塢〉),抑或恍然有思之際(譬如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剎那間,間不容髮,遂偶然得之!人有限,天無限;以有限之人力,創造了圓滿自足、無可增減的無限作品,此之謂「天幸」!這些高手,在邀天之幸的當下,恰恰就立於「天人之際」。 比起文章,更不容易,也更邀天之幸的,是打天下。譬如劉邦。劉邦在恍然有思之際,提三尺之劍,斬當徑之蛇;起義後,雖處險絕,總仍神志清明,應機決斷,終究化險為夷、絕處逢生,開創了四百年的大漢江山;至今,我們自稱「漢人」,說著「漢語」,寫著「漢字」,遺澤兩千餘年呀!《史記》寫這樣的王者,正是高手寫高手;認真說來,那是「究天人之際」的司馬遷談著「立於天人之際」的劉邦,棋逢敵手,精采呀! 一開始,先寫劉邦的敵手。世人多以成敗論英雄,但司馬遷游於天人,當然另具隻眼。他既不成王,亦不敗寇。他為失敗者項羽立傳,且立傳於「本紀」。不僅如此,他還讓項羽的英雄形象,遠遠壓倒劉邦,而且,綿亙千古。英雄氣所及,即使項羽身旁的美人虞姬,一側的駿馬烏騅,至今都仍歷歷鮮明。項王雖兵敗自刎,但那慷慨激烈、豪氣干雲,不僅讓敵手劉邦為其發哀、泣之而去,即使千載後人,讀之,都不免要悲歌數闋的。 接著,司馬遷寫劉邦。劉邦不是英雄,因此,他不會英雄氣短。他屢戰屢敗,敗了,既不慷慨,也不悲歌;他敗了,再狼狽、再不堪,也不過,就是一敗。他從小無甚「出息」,也少受「稱許」,老爸數落他,蕭何取笑他,岳母也瞧不起他;他不是人中豪傑,也不是俊彥之人,他一向鮮被認可,因他所立之處,乃「天人之際」。他雖「仁而愛人」,同時卻又好狎侮人;他入關中,盡得人心,關中父老,人人「唯恐沛公不為秦王」,然而,但凡人情所不能捨者,他又是其人如天,儘可一路拋卻。劉邦是,兵敗,父母妻子皆可棄。 人有限,天無限;無限就不好說,更不好理解。正因如此,在司馬遷的筆下,劉邦的形象,既複雜,又令人疑惑。世人讀之,或不屑,或憎惡,或詫異,或歆羨,或佩服得五體投地,就端看讀者自身。有極度佩服者,譬如石勒。石勒曾經為奴,日後卻奄有江山半壁;不識字,但一聽聞酈食其大封六國後代的餿主意,就替劉邦著急;隨後,又聞聽張良勸阻,沛公也幡然改正,他不禁又撫掌稱好。這麼個石勒,不直曹操、不直司馬懿,覺得欺人孤寡,終究不夠磊落;他看劉秀還行,聲稱若彼此相遇,「當並驅於中原,未知鹿死誰手」;獨獨劉邦,他死心塌地地服氣,「若逢高皇,當北面而事之,與韓(信)彭(越)競鞭而爭先耳。」 像石勒這樣的擁躉,數目不多,但是,分量極重。司馬遷寫〈高祖本紀〉,似乎也無意讓劉邦的擁躉過多。反正,深者見其深,淺者識其淺,各得其解罷了。他自己的《史記》,不也如此?否則,何以言「天人之際」?又何必自稱「藏之名山」?兩千年來,儒生總嫌司馬遷對各色人等(諸如刺客、遊俠、商賈)愛廣喜泛,不及班固這等純儒來得雅正。別人如何理解,司馬遷恐怕不甚在意;若是劉邦,則壓根從不關心。劉邦這人,愛更廣、喜更泛,平日他好酒,也好色,心血來潮,還用竹皮製冠,名曰「劉氏冠」;不過,劉邦最喜歡的,則是到處狎侮人,尤其遇見了道貌岸然、自以為是的儒生,更是調皮到不行,「輒解其冠,溲溺其中」。呵呵!這群不知「天人之際」為何物的迂儒,只好滿臉怒容、一身委屈,轉過頭去,心頭不免一聲嘀咕,「這無賴!」 生前死後,劉邦總被罵「無賴」;前前後後,也整整罵兩千餘年了。這罵,肯定有道理。但是,再怎麼罵,又再怎麼有理,那堂堂四百年的漢家歲月,單單留下些陶器,都已讓成日呵斥傳統的魯迅看了就不禁讚嘆那時代的質樸與大氣。這樣的質樸與大氣,說穿了,是源於那時的人兒離天近,都還有種渾然天成。我們眼下這時代,則是離天遠了;質樸與大氣的人兒,確實也不多了。悵然之餘,我常想起年輕時對司馬遷「天人之際」的憧憬,不時,還會想起了「無賴」劉邦。 全文網址: 無賴劉邦 | 聯副‧創作 | 閱讀藝文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READING/X5/7711048.shtml#ixzz2LcRDgBjt Power By udn.com

2012年12月5日 星期三

台灣人懶得提的十件事

台灣人懶得提的十件事 【聯合報╱張系國】 2012.12.05 04:31 am 事情真有那麼糟嗎?「凡事往好處看」,我隨便想想,就可以列舉出台灣人都知道但懶得提的十件事…… 十來年前,匹茲堡的公眾電視台午夜結束節目時,總會播放一首歌曲〈凡事往好處看〉 (Always look on the bright side of life)。一面播放歌曲,一面螢幕上就出現飛碟用死光毀滅匹茲堡城的畫面。等到全城都被毀滅得差不多了,歌者仍然在重複:「儘管人生都不如意,你我凡事往好處看!」 這首歌是英國的喜劇劇團蒙迪佩登(Monty Python)演出《阿B正傳》(Life of Brian)的主題曲,原意應該是為了搞笑,歌有點單調,卻意外成為英國人普遍喜愛的經典歌曲之一。2012年倫敦奧運閉幕的節目裡也唱這首歌,或許因為它很能反映英國人的民族性堅忍的一面。 其實台灣人同樣具備堅忍的性格,所以才會有〈愛拚才會贏〉這樣的流行歌曲。但不知從何時起,大眾媒體都喜歡繪聲繪影、只看事情灰暗的一面,尤其是政治和經濟簡直一片愁雲慘霧,主政者也被批評得一無是處。 事情真有那麼糟嗎?「凡事往好處看」,我隨便想想,就可以列舉出台灣人都知道但懶得提的十件事來: 第一:威權時代結束後,李、陳、馬三位總統都沒有蓄意搞獨裁。您看埃及民選的總統,才上台沒多久就想大權獨攬,搞不好又成為新的獨裁者。什麼阿拉伯之春,春天剛降臨就入深秋。比較起來台灣確實好太多,沒有一位總統賴著不肯下台,奠定民主的傳統。 第二:李、陳、馬三位總統都不好色,所以台灣政壇至少沒有太不像樣的性醜聞,比歐美日俄許多國家都強。 第三:現任總統廉潔自持。不論怎麼說,總統從貪腐轉到廉潔,至少改變的方向是正確的。 第四:不像許多國家,因為經濟搞不好,民怨無處發洩就不斷更換政府,換來換去弄到後來誰也不必負任何責任,搞得經濟每下愈況,展望未來毫無希望。台灣至少政局還算穩定,經濟雖不好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第五:保釣空談了多少年,今年居然稍有起色。大陸的海政船經常到釣魚台水域巡邏,台灣也萬船齊發予日本以顏色。 前五條是關於政治。下兩條是關於媒體。 第六:媒體至少在翻譯方面非常具有創意。Bumbler原意接近「老好人」,翻譯成「笨蛋」令人驚豔而嘆服!因為總統太廉潔,居然有媒體批評他把薪金都儲存起來也算貪汙,雖然匪夷所思,也是一種創意批評的表現。 第七:關雲長兵敗走麥城,黎智英揮淚歸香港。外資(港資)無法繼續控制台灣媒體,煽色腥的《蘋果》終於有改變的可能,也算台灣媒體的慘勝。 但是最要緊是下面兩條,這是我真正想強調的: 第八:台灣的小資企業普遍有創意,無論烘烤麵包、製作輪椅、穿衣、吃飯,都肯用心,因此服務業有傑出的表現。有創意而用心的服務,是台灣小資企業的特色。 第九:台灣有全世界功能最強大的連鎖店。在連鎖店裡你可以喝咖啡、買早中晚餐消夜加水果、購年貨、買捷運火車高鐵票,繳稅、複印文件、傳真、買書、送貨收貨,甚至上網等,就差不能住宿。 我可以大膽預測,將來能夠提供給老年人合理價廉的居家照顧服務的,正是這些功能強大,又有創意,而且服務用心的連鎖店!大部分的居家照顧服務其實重點不全在醫療,這是距離最近的連鎖店很容易可以提供的。這就節省了設立非營利性居家照顧服務系統的龐大費用。連鎖店能夠提供居家照顧服務,全世界都會羨慕驚嘆。 第十:台灣是觀光勝地和老年人退休的福地,僑胞都想回台長住! ●註:〈凡事往好處看〉在Youtube的連結:http://www.youtube.com/watch?v=JrdEMERq8MA 【2012/12/05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2年11月14日 星期三

許知遠

許知遠:返祖的衝動 【聯合報╱許知遠】 2012.11.14 02:15 am 他既要推進政治體制改革,又要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既要實現居民收入倍增,又要發展生態文明,既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 中國共產黨的報告,總是乏味的文字遊戲,它什麼都說,卻也什麼都沒說,它沒有人的聲音,只是一堆沒有生命的辭彙的混亂組合。喬治.歐威爾用「新話」來描述極權體制的思想控制,當你的辭彙總與現實脫節,用意識形態來竄改事實後,你最終失去了觀察與分析現實的能力,也失去了理解與表述自身困境的能力。政治的墮落,總以語言的墮落為開端。 自從一九四九年獲取政權以來,共產黨就以「民主集中制」、「人民民主專政」這些充滿矛盾的辭彙來塞進人們的頭腦。它們以「辯證法」為名,摧毀人們的個人判斷力。但不管是毛澤東還是鄧小平年代,這些混淆黑白的政治報告中仍含有個人的聲音,儘管這「個人」是以專斷的獨裁者的面貌出現的。在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上,從未有一個時刻,混淆黑白與平庸乏味,如此緊密的結合在一起。它沒有塞壬歌聲式的誘惑,卻帶來一種普遍性的麻痺與窒息。 倘若你傾聽與觀察中國共產黨的十八屆代表大會,會感覺到一種對個人智力與審美上的侮辱。從他們的談吐到會場的鮮花擺放,你感覺不到這個國家所處的現實,它在外部與內部共同面臨的挑戰。他們以唯物主義者自居,卻創造了一種超現實—他們把自己禁錮在一套熟識到已然腐爛的環境中。 回顧過去十年的中國共產黨,它最重要的特徵是意識形態上的返祖現象。當中國被迅速推入世界舞臺,當經濟社會條件發生迅速變化時,它卻選擇了祭起了還魂之旗,用早已僵死的語言與思維來應對新時代,創造出一種虛假的安全感。 這種意識形態上的高度控制,毒害每一個領域,從政治到經濟與社會,從公共事務到個人生活。對於統治者,這令他們更徹底的失去了現實感,因為沉浸在封閉的思維與語言系統中,它對於任何輕微的異常都保持著過度的緊張,試圖把它納入熟悉的控制方式。從釣魚台的爭端,到十八大期間北京計程車被拆除的車窗搖把,都是這種控制狂的象徵。 它愈是外界與內部的不確定性,愈是要沉浸在確定性中,以幻想來取代現實。在過去幾年中,在官僚系統中迅速膨脹的假話與空話,都與此直接相關,這謊言與空話,則進一步催生了現實決策中的「大躍進」風格。 而對於公眾,這放大的謊言與空話,則加劇了他們的厭倦與嘲諷。因為這謊言過分公然與平庸,它也毒害了剛剛湧現出的公民社會中的好奇心與開放性,令那些最敏銳的頭腦都沉浸於對這些低級謊言的不斷的、重複性的揭露。長久如此,它也令公眾喪失了對自身境遇的深層的理解能力,所有的不滿與憤怒,都被消解在簡單的笑話與嘲諷中,而未轉變成深入的思考,沒有這種深入的思考,所有的反抗註定是即興與淺薄的。 在哀歎清代中葉的衰落時,龔自珍用人的平庸性來描述,在這樣的時代,「左無才相,右無才史,閫無才將,庠序無才士,隴無才民,廛無才工,衢無才商,抑巷無才偷,市無才駔,藪澤無才盜,則非但尟君子也,抑小人甚尟」。他相信,正是思想的箝制帶來了這樣的平庸時代。而如今,不管中國的崛起激起多少讚歎,中國共產黨被刻畫成一個多麼「富有韌性的組織」,它在本質上不過是一個平庸充斥的衰敗年代。人們很快就會發現,這十年來在思想、文化上的停滯與退化,將迅速拉低中國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一個充斥著僵化、平庸語言的國家,是不可能變成世界新的領導者的。 (作者為北京作家) 【2012/11/14 聯合報】@ http://udn.com/ 全文網址: 許知遠:返祖的衝動 | 名人堂 | 意見評論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OPINION/OPI4/7497639.shtml#ixzz2CCLFPkG4 Power By udn.com

2012年10月3日 星期三

楊造南方朔

資深媒體人、政治評論家南方朔(本名王杏慶)於9日離世,享壽78歲。南方朔曾擔任記者、參與創立《新新聞》雜誌,生前關心時政,經常在各大媒體發表專欄針貶時事。

南方朔1946年生,台大森林系、森林研究所畢業、文化大學實業計畫研究所結業,曾任《中國時報》記者、專欄組主任、副總編輯、主筆,1987年與王健壯、司馬文武、周天瑞等人共創《新新聞》雜誌。

媒體人陳浩昨(10日)在臉書發文「慟!王杏慶(南方朔)兄已於6月9日下午1時45分安祥離世。」他接受《中央社》電訪透露,9日已到南方朔的靈堂致意,對於南方朔的離世,他和許多友人一樣驚訝與惋惜。

同為政治評論家的楊照也發文哀悼,回憶南方朔生前嗜書如命、大量閱讀,曾在台灣媒體、文化、出版各領域有著近乎無所不在的能見度。楊照認為,南方朔反映了當時那個從根本對知識好奇與尊重的年代,反映了他所處的那個台灣,然而隨著時大變遷,影音逐漸侵蝕了文字的作用,楊照感慨「那樣的時代,現在也消逝了吧?」

專欄作家蔡其達也發文形容南方朔「是那年代點燃生命燭火的普羅米修斯,我等都聚於他身側,歷史誌記永不滅。」



筆名南方朔的新新聞創辦人王杏慶9日下午辭世,享壽78歲。對此,作家楊照透過臉書發文緬懷,自己所看到、所理解的,是南方朔孜孜矻矻大量地為台灣這個社會讀書,樂此不疲,南方朔和學院裡以讀書為業的人不一樣,他們讀書是為了自己的研究、自己的教學,南方朔卻完全靠自己買一般大眾不會讀、讀不懂的書籍、雜誌,認真閱讀之後寫成文章換來微薄的稿費,然後才能再去買更多書籍、雜誌,這樣費心傳播知識,自己讀了更多的書,又替社會介紹更多的書,應該得到敬意、乃至感謝。

楊照表示,曾經在台灣媒體、文化、出版各領域有著近乎無所不在能見度的南方朔,過去十年突然從大家眼前與意識中消失了,南方朔是個豐富的人,而他的豐富不是個人的現象,反映了他所處的那個台灣。楊照提到,「我認識一個願意勉強自己,每2周固定在電台節目接受我連線訪問討論新聞的南方朔,我知道他有多勉強,他擁有一支快筆,文章可以下筆立就,但相對地他從來不擅長口語表達,他有微微口吃,所以他說話一般不講長句子,很容易急起來就冒出因簡省而突兀的講法,其實並不見得符合他真正的意思,這一部份,他屬於過去的那個時代,文字仍然是最主要的訊息傳播工具,尤其是嚴肅且細緻、重要且複雜的訊息,大家習慣依賴、信賴文字。」

憶起與南方朔相處過程 楊照對他讚譽有加

楊照指出,到了新的時代,影音逐漸侵蝕了文字的作用,使得文字與口語能力有著高度落差的南方朔,受到了愈來愈大的影響力限制。不過楊照提到,他衷心相信南方朔的新聞分析,尤其南方朔在政治、社會領域的理論視野,就算透過有點結巴、不是那麼流暢有利的口語陳述,都還是比一般電台或電視上播放的說詞要有內容多了。

楊照回憶起與南方朔的相處過程表示:「我衷心相信,應該要有人願意付出努力抗拒撲天罩地而來的膚淺、庸俗評論,為提供更深刻、更有思想根柢的意見,留一點空間。我反覆跟南方朔灌輸這個想法,最終竟然得到他的首肯來上電台節目,讓當時我主持的節目成為唯一一個能聽到南方朔即時分析新聞的地方。他總是在電話那頭接受訪問,我和節目企製多次找各種理由邀他到現場,他終究還是沒有來,因而和我連線了幾十次,他都等於是義務幫忙,甚至連一點微薄的節目車馬費都沒有領過。又因此他第1次中風,我是除了他家人最早知道消息的。那天中午排定了他要連線上節目,卻早上起床就覺得一條腿動不了,要出門就醫時,他還顧及自己不用手機,先撥電話到電台告知我們。」

楊照:我所看到的南方朔孜孜矻矻為台灣社會讀書,樂此不疲

楊照續指,南方朔從來沒有出國留學,但靠著持續閱讀英文書籍,培養了應該比大部分在美國拿到博士,在學院裡教書的教授們更快速也更準確的英文閱讀能力,他讀得快、讀得多,然後又有能力可以快速消化將讀來的內容寫成文章,有一度,講到南方朔,就有了一種輕蔑的Cheap shot式攻擊,不管他寫什麼,甚至不用讀他到底寫了什麼,反正就說「他都是抄書抄來的!」楊照表示,那時候他總是替對方打抱不平,有一部份是因為他認真讀過許多南方朔寫的文章。

楊照提到,南方朔文章內容有很多是從各種主要是英文的書籍和報刊中改寫而來的,不過,一來南方朔總是在行文中,會將改寫來歷出處的作者與書名列出來,二來,這些說他「抄書」的人自己可曾費過工夫試著去抄抄看嗎?要涉獵、消化那麼多不同的書籍、篇章,再轉寫成中文讀者能夠方便吸收的文字,有那麼容易?還有,那些自己不抄書的人,難道就曾經寫過、貢獻過什麼具有原創性的內容了?「我所看到、我所理解的,是南方朔孜孜矻矻大量地為台灣這個社會讀書,樂此不疲」。楊照強調,南方朔和學院裡以讀書為業的人不一樣,他們讀書是為了自己的研究、自己的教學,而且他們領了機構提供的薪水讀書,還能有公共資源給他們買書,甚至讓他們請助理幫忙讀書,南方朔卻完全靠自己買一般大眾不會讀、讀不懂的書籍、雜誌,認真閱讀之後寫成文章換來微薄的稿費,然後才能再去買更多書籍、雜誌,「他這樣費心傳播知識,自己讀了更多的書,又替社會介紹更多的書,應該得到敬意、乃至感謝吧!當然,他能在台灣寫那麼多文章,又反映了那個時代,就算有那些酸言酸語,畢竟社會還是重視知識,尤其是外來的知識,還是有著根本對知識的好奇與尊重。那樣的時代,現在也消逝了吧?」



故事與新聞/政治專業的價值 【聯合報╱楊照】 2012.10.04 03:41 am 政治也是一門專業,也應該適用社會分工交易的基本原則…… 南方大儒者陳良的弟子陳相、陳辛兄弟,老師死後去到滕國,在那裡遇到了宣揚「為神農之言」的許行。陳相聽了許行傳述的「農家」道理,大為悅服,轉而拜倒在許行門下。當時在滕國,剛好有另外一位大儒者孟子,而且孟子對國君滕文公有很大的影響力,於是陳相就跑去找孟子,意圖說服他也支持「農家」的立場。 「農家」的立場是什麼呢?陳相對孟子說:「滕文公是個賢君,但卻不了解根本道理。真正的賢君應該和人民一起耕種,準備自己的食物。現在滕國國君擁有收藏穀物獵物寶物等各式東西的倉庫,那就等於是剝削人民的生產來供養自己,怎麼算得上是真正的賢君呢?」 孟子聽了,就問陳相:「許行許先生都自己下田吃自己種的東西?」陳相回答:「是的。」孟子再問:「那許先生都穿自己織布做的衣服?」「不,許先生穿很簡單的衣服。」孟子再問:「那許先生戴帽子嗎?」「當然戴。」孟子再問:「戴什麼樣的帽子?」「白色、最簡單的帽子。」孟子再問:「他自己編織的?」「不,是拿穀子去換來的。」孟子再問:「許先生為什麼不自己編織呢?」「因為那樣會妨礙他耕田啊!」孟子再問:「許先生煮飯要用到鍋子嗎?耕田要用到鐵製工具嗎?」「那當然。」孟子再問:「鍋子和工具是自己打的?」「不,是拿穀子去換來的。」 一連串的問答,其實已經表白了孟子的立場,也暴露了許行這種立場的矛盾之處。孟子接著再用一連串的問題把它講得更清楚:「拿穀子去換用具,不算是剝削做工具的人,做工具的人也用他們做的工具換穀子,難道就叫剝削農夫嗎?許先生幹嘛不事事都自己做,樣樣都自己生產?幹嘛忙著跟各種工匠交換,許先生不嫌煩嗎?」 陳相只能回答:「沒有辦法一邊耕田一邊又生產這些東西。」 「那麼難道就只有治理人民這件事,是可以一邊耕田一邊做的嗎?」 這就是陳相、許行、「農家」最根本的矛盾,最不合道理的地方。用現代語言說,他們忽略了政治也是一門專業,也應該適用社會分工交易的基本原則。國君倉庫裡的東西,是他用政治專業工作,去跟農人、百工換來的,不是不勞而獲。我們可以討論交換的比例該如何安排,卻不能否定政治專業存在的價值,叫國君放棄他的管理工作,去當農夫。 一直到今天,還有很多人不能、不願接受政治作為一種專業的邏輯。馬英九總統領國家薪水存了多少錢,沒什麼好計較好討論的,那就是他的工作、他的職位給予他的報酬。沒有這樣的報酬,為什麼他要付出這樣的心力?只想要把政府官員的薪水一直壓低,我們又怎麼能期待找到稱職的人才? 重點不在看錢的多寡、存款增加的速度,而是回到社會分工的原則上,去檢驗專業表現,至少訂定出衡量政治專業表現的合理標準,不此之圖,只紛紛囂囂於討論存款,刺激一種政治人物不能有錢的民粹氣氛,那是對政治專業的破壞,難道我們真的希望將來都是由願意領22K的人來當我們的政府首長嗎?


 
故事與新聞/放榜了,只能報導這種新聞嗎?
從主管機關到學院研究到社會公益智庫到媒體,台灣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提供我們可信的數據資料…… 全美國收入最低的四分之一家戶,他們的孩子進入競爭最激烈的一百四十六所大學的比率,是百分之三。相對地,收入最高的四分之一家戶,有百分之七十四的孩子進入這一百四十六所大學。
過去十年內,美國的高中畢業生,單純因為經濟考量,以至於無法進入大學、或從大學休退學的學生,高達兩百五十萬人。
絕大部分美國大學都提供補助獎學金,然而出於競爭的理由,獎學金往往不是給真正家境清寒的孩子。一個中產以上的學生,展現出優異的學業潛力,很可能會有好幾家努力想要提升或維持自身排名的大學,提供全額獎學金,甚至住宿、生活補助來爭取他入學。因而整體而言,全美收入前四分之一家戶孩子獲得大學獎學金的機會,和最後四分之一家戶孩子獲得大學獎學金的機會,幾乎相同。
但絕對不同的是,就算沒有獎學金,中產以上家戶原本就有能力讓孩子上好大學;沒有獎學金,中產以下的家戶就只能教小孩放棄上大學的想法。
這些數據資料,清楚地顯示出美國高等教育的嚴重問題,尤其是在受教權上明顯的不平等。那麼讓我們試著這樣問:在高等教育受教機會公平議題上,台灣和美國比較,是不是好一點呢?
抱歉,真實的情況是,我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根本就不存在台灣可以拿來和美國數據資料比對的基礎。從主管機關到學院研究到社會公益智庫到媒體,台灣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提供我們可信的數據資料。就連一個關係到教育資源分配,又很容易調查的數據──台灣私立大學和公立大學學生的家庭收入背景比對,我們都找不到。
台灣政府長期投入公共資源培養菁英公立大學,透過甄試和考試,往往是原本就有較佳社經地位家庭的子弟,有比較好的準備,也就有比較高的機會進入這些菁英公立大學。結果他們就可以付較低的學費,分配到較多較好的教育資源。那些原本就比較匱乏的家庭,沒辦法讓子女上補習班及提供甄試協助的,結果反而要承擔較為昂貴的私立大學學費。這是從制度面我們得到的印象。
關鍵在:證據呢?沒有人能提供明確的證據來證明或否證這樣的印象,於是討論就都只能是空話。我們的媒體只會花大篇幅報導哪個高中生要出國,哪個高中生考最高分,哪個高中又有最多畢業生考上台大,或各大學系所排名如何變動。竟然沒有一家媒體願意在這個時刻分一點力氣關心社會公平、教育提供的階層流動機會問題,匪夷所思。竟然教育部可以長期不用提供這方面的資料,不用訂定相關的調整、補救政策,也都沒關係,更是匪夷所思。
【2013/08/08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2年9月17日 星期一

黨外年代陳水扁

民進黨創黨元老、有「街頭小霸王」之稱的前立委林正杰3日病逝於台東馬偕醫院,享壽73歲。其子女代為發文證實林8年前罹肺腺癌及今晨病逝消息,並表示「待一切安頓後,再與親友們報告後續安排」,好友民進黨前台東立委賴坤成及友人林國恩等紛紛發文悼念。

林正杰早期曾為中國國民黨籍,參與「黨外運動」,為民主進步黨創始黨員之一,年輕時為追求民主,寧為黨外人士,創辦「深耕」等黨外雜誌,投身台灣民主運動,被稱為「黨外新生代領袖」。

1981年和陳水扁、謝長廷聯合競選台北市議員,在台北市議會3人被稱為「黨外三劍客」,1986年突破戒嚴,發動街頭抗爭,被稱為「街頭小霸王」,1991年擔任民進黨立法院黨團副總召,為政治生涯高峰。民進黨1991年通過「台獨黨綱」,林正杰因反對台獨而退黨,從此和民進黨漸行漸遠。2012年第8屆立委選舉,林正杰有意披藍袍在台東參選,國民黨評估後,徵召饒慶鈴參選,林正杰失去奧援,孤軍奮戰,他雖訴求重返國會,守護台東,依然被邊緣化。

養病期間仍關心時事,林正杰2月間提出「所謂貪汙助理費幾乎都是冤案」;3月間提出「大罷免是民進黨獨創的怪招,黨、政、媒、中選會、司法聯手打擊,國民黨被牽著鼻子走;5月27日發文「70歲以上老人應該禁止開車上高速公路或者快速道路」。

林正杰敗選後定居台東延平鄉武陵外役監獄旁務農,2019年肺腺癌開刀,經歷了中風、心臟病,他曾自嘲「我不信邪,什麼中風/心臟病/肺腺癌,我鐵人三項全過,只要活得開心泥(你)們奈我何?」,近年常到大陸就醫,今天病逝。



民進黨創始黨員、素有「街頭小霸王」之稱的前立委林正杰今(3)日驚傳過世消息,享壽73歲。世新大學社發所教授黃德北稍早於臉書表示「敬悼街頭小霸王、民主鬥士林正杰」;前民進黨立委賴坤成則說自己5月17日才去探望林正杰,「這十幾年來,正杰為了養生而搬到台東武陵監獄旁的武陵旅館,過著閒雲野鶴的日子,偶爾也會上門去聊天、爭辯,憶及過往,不勝唏噓」。

前立委林正杰今天驚傳過世消息,享壽73歲。林正杰於1970年代時為國民黨員,但1979年美麗島事件爆發後,就積極投入黨外運動,作風剽悍強勢,素有「街頭小霸王」之稱。林也於1981年當選台北市議員,與時任北市議員陳水扁、謝長廷並稱「黨外三劍客」,屢在議會中國民黨趙少康等人爭鋒相對。

林正杰並在1988年加入民進黨,但僅3年就因不滿民進黨通過台獨黨綱,發表「寧為再度黨外」聲明後宣布退出民進黨。之後林正杰在2025年1月更參與民眾黨舉行的「拒絕綠色威權,還我司法正義」集會砲轟檢方,稱「若檢方交代不了,就放一把火把地檢署燒掉」。

世新大學社發所教授黃德北稍早於臉書表示「敬悼街頭小霸王、民主鬥士林正杰」;前立委賴坤成也哀悼,表示自己5月17日才去探望林正杰,已感覺林的健康情況每下愈況,說話游氣若絲、不時跑廁所,交換安寧照護的心得,也對時事有所評論,政治立場是南轅北轍,正杰是極統派,而他永遠堅持著台灣主題優先。

賴坤成回憶,1990年甫擔任民進黨團助理時,曾與陳水扁、謝長廷號稱「台北市議會三劍客」的林正杰還是民進黨團成員之ㄧ,然而不旋己即與朱高正退出民進黨,從此走上對立面。「這十幾年來,正杰為了養生而搬到台東武陵監獄旁的武陵旅館,過著閒雲野鶴的日子,偶爾也會上門去聊天、爭辯,憶及過往,不勝唏噓」。



陳水扁得了精神病或燕王症? 【聯合報╱社論】 2012.09.17 02:39 am 陳水扁的囚室發現螞蟻,他對探監者說:「這是馬英九和溫家寶放來害我的…。」立即有探監者放話:「這分明是得了精神病,分明就是被迫害妄想症嘛!」 於是,繼「陳水扁得了腫瘤」、「陳水扁四年內若在獄內搞出需要CPR的事」、「陳水扁有自殺傾向」的種種說法之後,「陳水扁得了精神病」就成了「保外就醫」的新理由。 事情開端於一個多月前,先是說陳水扁得了攝護腺癌,後來證實為血泡;又說陳水扁曾「自殺三次」,原來說的只是那幾次喝米湯的「絕食」,且陳水扁自己說「我不會自殺」;接著就傳扁有「身心症」,但非僅扁的家屬不承認,更指責北監何以給沒病的阿扁吃溫和的鎮靜劑,似認為指扁有精神問題已傷其尊嚴。但是,雪球繼續滾下去,突然爆出綠營人士建議陳水扁用大便塗臉裝瘋,如此「一定會被認定是瘋了」,「法務部一次就會批准保外就醫」;但陳水扁的回應是「要裝瘋很久才有效,而且很容易被識破」,他又說:「裝瘋會被扣分,影響假釋。」 上述過程顯示:一、策動保外就醫者似乎巴不得阿扁長癌、自殺、發瘋;二、這些人的說法,傳得比醫療報告還快,且立即被媒體渲染得繪聲繪影,彷彿扁已命在旦夕,但每一次皆被證實為不實或誇張。 最近,探監者又密集放話,說法是:扁不如以前smart,扁口吃嚴重,扁會說「我剛才說到哪裡了?」,還有扁說:「馬英九和溫家寶放螞蟻來害我。」顯然,陳水扁的「近況」,愈來愈符合策動保外就醫者的期待。這是一個醫學專業的問題,還是一場政治權謀的角力? 明太祖朱元璋逝,傳位太孫朱允炆,是建文帝(惠帝)。建文帝用齊泰、黃子澄之議,大舉廢王削藩,燕王朱棣遂以裝瘋避禍。《明通鑑》:「(燕)王盛夏圍爐,播顫曰:『寒甚。』」「(燕)王稱疾焉,佯狂走呼市中,奪酒食,語多妄亂,或臥土壤彌日不甦。」後來,燕王裝瘋終被識破,遂舉「靖難之變」。野史稱,燕王裝瘋,就曾用大便塗臉。 建文帝是遣人窺視始知燕王裝瘋,但以現代醫學之精進,難道還能由探監者對外宣布「陳水扁語多妄亂」、「得了被迫害妄想症」、「得了精神分裂症」?這是不是一場醫學專業與政治權謀的角力? 陳水扁是不是得了精神病,可由獄政醫療體制做出診斷;但綠營醫界操作人士及陳水扁的人格誠信度也是極大的爭議。二○○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吳淑珍因扁案首次出庭,竟告「昏厥」;離場時,「昏迷」的吳淑珍雙手緊緊環抱看護的脖子,即知這分明是「燕王症」。後來,在六百四十四天之間,台大醫院以種種理由證明吳淑珍不能出庭,向法院請假了十七次。但二○○八年九月以後的庭訊過程顯示,吳淑珍以她的身心表現,甩了台大醫院一個大耳光。那十七次抗拒出庭、戕害司法程序的診斷,若是出於醫學專業,是台大醫院之羞;而若竟是出自政治立場,更是台大醫院之恥。現在,這一類醫師又在陳水扁的監獄穿進穿出,試問如何取得社會之信任? 面對陳水扁的「病情」,國人應有的共識是:在符合要件時,沒有政治因素能否定陳水扁「保外就醫」的權利;同樣的,在不符要件時,也沒有政治因素可以縱放陳水扁「保外就醫」。這些綠色醫師且拿出專業誠信,能否說出陳水扁究竟得了什麼獄政醫療水準不能治療的疾病? 但是,如果有人建議陳水扁要用「大便塗臉」、「語多妄亂」來「保外就醫」,那就不是獄政醫療體系所能醫治的「燕王症」了!然而,不能「醫治」,並不表示不能「識破」;這是台灣醫學的起碼水準。 國人注目,我們期勉獄政醫療體系全力維護陳水扁的健康。但亦寄望陳水扁,身繫囹圄,身心磨苦自所難免,倘能潛心自省自修,將心靈沉澱淡定下來,不唯有益身心健康,亦是改變社會形象,扭轉歷史評價的資本。至於對那些巴不得陳水扁患重病、CPR、自殺、發瘋的綠色醫師及綠營人物來說,你們若把陳水扁逼到「燕王症」的地步,這是糟蹋陳水扁?還是愛護陳水扁?於理何忍?於情何忍? 【2012/09/17 聯合報】@ http://udn.com/




曾協助印刷《美麗島》雜誌的三榮印刷廠老板張榮華於日前逝世,享壽86歲。前總統陳水扁今(18)日在攝影家邱萬興陪同下,前往張榮華靈堂上香,並感謝張榮華為台灣民主運動的奉獻。

張榮華出生於台北市濱江街,而他長期參與黨外運動,不僅曾經協助前民進黨主席黃信介參與增額立委選舉,自家開設三榮印刷廠印刷了多本對民主運動具有重大影響的雜誌,包括著名《台灣政論》、《八十年代》及《美麗島》等多本黨外雜誌,縱然他遭受國民黨政府威脅,張榮華仍不曾退縮,尤其當黨外雜誌被查扣後,他也是想盡辦法繼續印刷,以確保民主聲音能夠傳播。而他對民主運動的無私奉獻與不屈不撓的精神,不僅體現在他不懼損失為黨外印刷雜誌,更體現在他面對威權壓力時的堅毅與勇氣。對於張榮華逝世,陳水扁表示,從黨外到民進黨,張榮華扮演黨外雜誌和選舉文宣最強力的幕後支援者。尤其在風聲鶴唳年代,他無懼情治人員的騷擾和恐嚇,冒著被查扣、被抓、被關的風險。他敢提著頭顱跟威權的警備總部對幹,很不簡單。他不求名利、也沒有掌聲,都要力挺黨外民主人士。

他接著說,從參選台北市議員、立法委員、以及到後來選台北市長,他文宣印製都指定三榮印刷,而張榮華都扮演幕後的文宣子彈支援快手,印傳單的速度又快又好,我很感謝從政路上,有榮華兄的全力支持。他也說,張榮華是值得我們敬重的民主前輩,黨外時期,他就跟著信介仙全台助選,一起走過台灣民主奮鬥所走過的歷程,我們永遠感恩你和信介仙的無私照顧大家,謝謝您對台灣民主運動,無怨無悔的奉獻心力,願張榮華在天之靈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