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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萬白衫軍走上街頭,展開公民運動的新頁,自發的能量令人動容。接著,國會迅疾修法,幾日之後,禁閉室走入歷史,軍法審判也走入歷史。然而還有什麼,比上述更為深沉,事關我們不自覺的集體心靈。譬如說,洪仲丘冤死案發生,其中媒體對涉案人的定罪過程,作為閱聽人的你我,為什麼不覺有異?以涉入此案的范佐憲為例,先是臉部畫面被放上頭條新聞,編案寫他在祭拜洪仲丘的現場眼神亂飄、鬼眼亂瞄,圖文對照是十足的罪證。接著,名嘴大爆料,抖出這位上士經營簽賭集團、放高利貸,加上偷軍油、盜賣軍品,總之是眾惡歸之。網民則從他臉書下手,見他又吃消夜與又玩重型機車,一時彷彿也追出不少旁證。問題是這些線索,有多少至今查無實證?就以拍到的眼神為例,以特寫鏡頭加一堆旁白,說范佐憲目光如何邪惡等等,廿四小時輪番放送,對當事人是否公平?拍過照的人都知道,鏡頭前的表情其實難料,有時是角度問題。被媒體揪出來寫,並在電視畫面中拉出框框來議論,絲毫無視當事人的人權。原因是范佐憲已被媒體定罪是「惡人」,但對待所謂「惡人」就該百般醜化?何況,人性是複雜的調色盤,哪有絕對的善、絕對的惡,其中存在著許多灰色地帶,如何反應常屬情境的產物。處在封閉的體系譬如軍隊,諂上壓下、欺軟怕硬…灰色地帶中種種求存之道就被誘發出來。與其說某人生性邪惡,不如說,是體系任人作下惡事,一環一環,有特權有包庇,系統的封閉性才是惡源。與其聲討個人犯行,不如檢視我們的建制中還有多少不透光的角落。問題在於毛細管一樣深入其間的權力運作。換句話說,軍隊關起門來,等同結構性的黑幫。置洪仲丘於死地的,關乎有人在「教訓」時下了重手,更關乎對不服幫規者的制裁機制!這足以證明那位母親的直覺很準確,范佐憲母親說:「他只是個士官,怎麼有那種能耐?」而范母還表示,外界把她兒子形容成「大魔頭」,讓家屬以後怎麼面對社會?要范佐憲以後怎麼做人?不必審訊、無需證據,也不用聽當事人為自己辯白,范佐憲早被媒體設定為「大魔頭」!洪仲丘枉死的關鍵若是軍中的私設刑堂,而媒體給予范佐憲的諸般待遇,從文字的羅織到鏡頭的惡意,對比於涉案者如何聯手懲處洪仲丘,殘忍的程度是一模一樣!人們若能夠感受到洪家姊姊的痛,應該也能夠感覺范家母親的痛。事實上,當事人見自己被當成人民公敵,po在臉書上的生活細節成為罪證…,確實承受著極大的壓力,而范佐憲出庭時,口吃或腳軟等生理反應又立即在媒體上被認定是假裝的。想想看,誰無父母?誰無子女?無分洪家或范家,我們可不可以把兩家的痛連在一起去感受?殘忍的定義之一是,在自以為的正當性之下,無感自己作為所肇致的(通常是不必要的)痛楚。所以,觀眾席上的我們也絕非那麼無辜!真相像洋蔥,剝開一層還有一層,公民的集體力量一舉改善了軍中人權固然令人振奮,在同時,每個人都應該思索,為什麼過去一個月,在媒體牽引下,你我或多或少,都參與了這場私刑。自覺的正義?還是不自覺的殘忍?象徵的意義上,在證據齊全之前,我們已經迫不及待,對所謂「惡人」砸下石頭。(作者為作家)
大埔抗爭/八一八拆政府 拆了新公民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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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勵之(右起)、李曉蓉、李淑嫻、林培瑞、蘇曉康2010年底在奧斯陸維京海盜船博物館合影。當時五人一道參加諾貝爾和平獎授予劉曉波的典禮。 (圖/蘇曉康提供) |
| 《方勵之自傳》書影。 (圖/天下文化提供) |
不久土桑追悼會、紐約追思會都開過了,王丹建議出版一本方勵之文集,可是我們都不敢去跟李淑嫻說,怕她還沉浸在悲痛中。林培瑞打過一次電話給她,轉頭跟我說,李淑嫻一直跟他訴說老方的死因,邊說邊哭,竟然把這位漢學家的漢語都說沒了。「你去跟她說說,行嗎?」林培瑞幾乎在央求我。
我猶豫了幾日,還是撥通了土桑。李淑嫻深陷哀絕是明顯的。她跟我說,她還活著,只為處理方勵之未完成的事務,其中包括出版他的文字;我勸她抓緊時間寫一本流亡傳記,她說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我說你可以採用錄音的辦法。那一次我們在電話上談了大概一個多小時。
培瑞和我,繼續跟李淑嫻通電郵。初夏她的電郵裡,突然談到一本自傳!
我完全了解,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在大陸出版方的任何東西,都是不可能的,至今我們兩人的哪怕是純物理的教科書,不僅不能再版(儘管有很多需要),也不能出售……一般來說,普及的、人文的作品影響面更廣;連在科學範圍內,優秀的科普讀物比專門的文獻更會廣為流傳。關於方已寫成的,因受阻未出版的書,我只和你們兩人說過,未和任何其他人談過……
電郵裡「關於方已寫成的」,原來是方勵之在美國大使館客居384天期間寫的一本自傳。這本自傳也有它的曲折,李淑嫻後來寫進那篇滾燙的〈塵封二十年的遺稿〉中,但略去了一些細節。他們進入大使館不久,便有美國一家出版社,照慣例來搶重大事件主角的傳記,跟方勵之簽了約。方勵之是個文章快手,寫一章,譯一章,最後兩章在劍橋完成,末了那出版社卻挑剔起英譯的質量,顯然是新聞熱點已過,他們覺得商機失去了。那時方勵之已受聘任教亞利桑那大學,又有香港一家「牛津大學出版社」(簡稱「牛津中國」)來約稿,方勵之就寄去這本自傳,但又遭退稿,據傳他們送去讓楊振寧「審核」,後者警告該出版社「不要開罪中共」。
今日我們回頭去看,方勵之二十年前就寫好了自傳,他並非閒散之輩,而是面對顢頇的專制者,有防不測之虞;還因為,他乃20世紀末對中國歷史影響最巨事件的中心人物,何能不留下親筆紀錄?正如李淑嫻前不久對《世界日報》記者曾慧燕所言:「現在此書得以出版,為研究中國近代史和華人知識分子心路歷程提供第一手資料。」她也寫電郵給我:「我們這些人必須讓真相在身後不被歪曲。」
她做了方勵之猝不及防未做的一件事情。她最終完成了他。
方勵之絕不背叛愛情
方勵之出身北京男四中,中國的頂尖高中(王蒙、北島皆為男四中生);考上北大物理系,就受南方來的一個女生「管轄」,並暗暗與之較勁,他說乃是男校生的一種「本能的抗拒」。殊不知,這個教他不容小覷的優秀女生,影響了他一輩子。
方勵之晚年總結自己和李淑嫻,皆「簡單」的人──因為物理系就是「簡單運動系」。他用物理語言描述:「大自然是簡單的」;「簡單是真實的標記,而美是真理的光輝」;世間萬物的至極本質,是優美、簡單和統一;「簡單」也是純淨和專一。
他說環視周圍的同學和朋友,所有他們知道的反右運動之前的年輕情侶,凡被階級鬥爭波及者,無一不被打散。「李和我是倖存者。」這句話有某種「劫後餘生」的雋永。
1957年底李淑嫻被鄧小平「補」劃為右派時,方勵之跟她只是戀人,她立刻切斷聯繫,下農村「勞動改造」去了。但方勵之就是不撒手,他給她寫信:「我曾勸你向黨交代一切……我們還年輕,我們還可以譜寫未來。」並未劃成右派的方勵之說:「1959年初,幸運降臨:我終於也被開除黨籍,高興極了。按定義,我同李的階級地位一樣了。」還有比這更簡單而優美的境界嗎?「我們沒有背叛自己的心,沒有背叛真誠的愛,不顧別人的白眼,組成小小的家庭。」李淑嫻在這本自傳前言中回憶說。
方勵之2011年罹患「山谷熱」住院治療期間,寫了一篇動情文字〈金婚年感恩節致友人〉,回憶他們結婚十年時,正當文革高潮中,兩人被拆散在合肥南昌兩地勞改,卻祕密分赴黃山「度蜜月」,何等浪漫的故事!那是1971年8月中旬,林彪墜機外蒙古的那個月,方勵之為李淑嫻在著名的「猴子觀海」身後留下一幀側影:李淑嫻「遠望『猴子』,『猴子』則在『觀海』。」──方勵之當然是在「觀」李淑嫻了。文學或電影裡從來不缺落難夫妻不棄不離的哀歌,但是方勵之李淑嫻把它譜寫得淒美、幽默、悲壯。
方勵之絕不背叛愛情,令他「婦唱夫隨」李淑嫻,淪為「賤民」二十餘年。反右這場劫難,將他逐出核子物理界,否則他很可能成為一個中共最寵愛的核彈專家(如鄧稼先、錢學森);而他換軌到天文學,則由於更徹底的科學懷疑精神,又勢必在日後跟這個體制發生衝突。
第二次跟體制衝撞
他們第二次跟體制的衝撞,到了「夾在兩個大國之間」的境地,就近乎震動世界了,而這一次,方勵之又是「婦唱夫隨」。
80年代初方勵之因倡導人權的前衛理念,而銳不可當,既被社會奉為「青年導師」,也被鄧小平視為「意識形態大敵」。所以整個八九學運期間,他和李淑嫻沒有去過天安門廣場一次,卻注定要被中南海羅織為「幕後黑手」。
今天已經公開的中共檔案顯示,早在學潮初期,北京市委陳希同李錫銘就認定,北大學潮「就是方勵之的老婆李淑嫻指使的」;因為方勵之從合肥科技大學被撤職後,去了北京天文台,他們抓不住他的任何把柄,只有去栽贓仍在北大教書的李淑嫻。所以即使按照共產黨的邏輯,方勵之也是「受妻子株連」的。4月24日陳希同李錫銘先向萬里彙報這一點,接著第二天向鄧小平彙報時,又強調「北大非法學生組織的幕後人物是李淑嫻」,鄧小平因此定性學運為「動亂」,「四二六」社論出籠,從此不可逆轉。
方勵之是個坦蕩君子,又兼科學家的不信邪,心裡一直很泰然。直到5月底聽說北京郊區農民遊行焚燒方勵之模擬像,他還幽默:「燒模擬像,在國際上或中國歷史上,我記得只有國家級或領袖級的人享用過。我今天竟有此殊榮?他們要這樣做,我不介意。」照常去天文台上班、答研究生問。
李淑嫻開始也很坦然,對在美國讀書的大兒子方克說「我們等他們來抓」,急得方克大叫:「媽媽!你們千萬千萬不要做這樣的『英雄』!」直到六四開槍,李淑嫻才考慮「躲一躲」。他們不願連累親友,只能去外國使館,6月5日下午第一次進美使館,又離開;第二次被作為「總統的客人」請回去,林培瑞說:「方勵之並不是很願意回到美國大使館,是方的妻子李淑嫻和兒子都覺得最好去吧,因為中國官方發瘋了,前一天在天安門廣場殺了那麼多人,即便不判你入獄坐牢幾年,也可能找流氓殺你,李淑嫻對此感到害怕,最終勸動方勵之進入美國大使館。」後來方勵之又幾度想走出大使館,都被李淑嫻勸止。
說實話,在政治判斷上,方勵之不如李淑嫻清醒、透澈。所以他患病未知生死之際,曾對李淑嫻留下類似遺言的話:「這輩子,我們這個小家,在重大問題上,往往是你做的決定,執行了結果良好;未執行的,給這個家帶來嚴重後果……你的決定為我爭得這二十年有意義的生命。」
方勵之為什麼不想當「中國的薩哈羅夫」?
最後,我想再談一個有爭議的問題:方勵之為什麼不想當「中國的薩哈羅夫」?首先,非得拿中國去比附蘇聯或西方,諸如「中國的戈巴契夫」、「中國的曼德拉」等等,本身就是一種貧乏,顯示中國凡事都很平庸,要向他國攀比才比較舒服。中蘇的專制蛻化程度、兩黨的演變路徑,都有巨大差別,皆受其深層的歷史文化制約;薩哈羅夫發揮影響的社會條件,也根本沒有提供給方勵之。
但更重要的是,在八九年的時代局限下,方勵之硬要扮演「薩哈羅夫」,就只能去當「烈士」,儘管這本自傳第一次披露,方勵之的使館日記裡赫然已有「應準備:1、為民族而獻身,獻生命。2、長期監禁」的字句。但是,方勵之的理念非常西化,不可能再有「引刀成一快」式的「烈士情懷」了,而且,即便他有譚嗣同式的死難決心,也對整個局勢無補,中國變革已不是靠「英雄流血」就能奏效了的。
許多人以「道德資源流失」的理由,責備方勵之李淑嫻走進外國使館「避難」,卻沒有發現,這種價值預設前提,恰好是將西方、國際社會、人權價值,統統視為「與中國為敵」;又好像方勵之不是「走進使館」而是「走進監獄」,就能喚起民眾革命了。我們或許可以說,中國政治變革至今唯賴「民族主義」一個有效動員力,是很尷尬的;方勵之遭遇這種尷尬後,及時返回他的天文學領域,去遨遊宇宙,仍可以施展抱負。只有最知道方勵之價值的人,才能從一開始就洞穿這個結局,這個人正是李淑嫻。